【黄宗洁书评】心灵是最远的远方──《到远方》

201人参与 |来源: |时间:2020-06-14
【黄宗洁书评】心灵是最远的远方──《到远方》

心灵最远的远方 ─《到远方》(声音版)

心灵最远的远方 ─《到远方》(声音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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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到远方》,新经典文化出版《如何独处》,新经典文化出版

要归纳一部文集的核心关怀其实是危险的,尤其当作品的创作时间跨度长达十年,主题又涵盖了书评、演讲、个人回忆、怀念挚友、生态关怀、社会评论……的时候,将它们全部收束在一两个关键字之中,对于一部涉及的议题面向与複杂度都相当可观的作品而言,无疑是种过度的简化。但如果将强纳森.法兰岑(Jonathan Franzen)的两部文集《如何独处》(How To Be Alone)与《到远方》(Farther Away)一併阅读,确实可在这些看似迥异的主题中,观察到某些隐微却相关的主旋律:若说《如何独处》的关键字毫无疑问是「孤独」,《到远方》或可名之为「爱」,而爱与孤独,有时偏偏可能是同一件事。

如果你尚未踏入过法兰岑的文学世界,不妨将这两本文集连读,你会发现其中一些互文的线索,如何让十年前未曾完成的叙事,有了更清晰的轮廓。比方说,在《如何独处》当中,那位选择在寄给儿子的情人节包裹里「顺便」放入丈夫脑部尸检报告的母亲,法兰岑除了让我们对她极度节俭这个性格特质印象深刻之外,这对夫妻婚姻中的挫折与失落,彷彿与那些熟悉的典型故事没有太大不同,他们多年来忍受不愉快的婚姻,只是:「为了孩子,也不认为离婚会让彼此比较快乐」。体现在妻子的记忆中,就是丈夫从不曾对自己说过「爱」。

本书作者强纳森.法兰岑,摄影Greg Martin,新经典文化提供

但是在《到远方》当中,我们看到这对夫妻年轻时的身影,如何透过婚前仍充满爱意的情人卡浮现。透过人子对父母个性的理解,卡片中父亲无视(或根本不了解)母亲充满爱意的双关语,那带点无趣与冗长却又非常认真诚恳的回应,彷彿已预言了这对夫妻未来注定要面对的,「长达数十年的相互失望」。但儘管如此,那卡片当中仍然有爱,有母亲后来坚持父亲从未说过的那三个字。这些在父母过世之后留下的信件与文字,是他们爱与孤独的信物与证物。

另一方面,对于人子而言,父母留下的通信,竟也成为重新理解父母的路径,就算他与去世的父母之间,如今「唯有沉默能被传递」,但关于爱的本质之思考,依然在父母不在之处,透过文字延续。父亲沉默的爱,和母亲终其一生觉得失望的,(她认为)缺席的爱的告白,若处在今日的美国社会,会有不一样的面貌吗?在这个到处遍布着一朵朵「私生活乌云」的城市,满街把私人事务强加大众之上的「我爱你」对话,究竟是「对数十年前新教徒童年被压迫的家庭动能的健康反动」,还是这些「太过频繁、习以为常的重複,会使词语丧失意义?」

 

在此我们又回到法兰岑在《如何独处》当中就已提出的,关于隐私的丧失,关于「我们既需要不像公共空间的家,也需要不像家的公共空间」的双重需求,和此种需求背后公私空间的双重失落。当然,你同样可以在法兰岑的小说中,找到他对这些主题的关切如何以文学形式进行转化,但透过两部文集的对话与对照,许多议题亦得到从文字的隙缝中相互补充与开展的空间。

不过,若以为法兰岑这部最新的文集,只是过往同样主题的反覆迴旋,将会忽略了这部作品最精彩的议题之一,那就是对于生态的思考。法兰岑用相当的篇幅讨论了地中海与中国的环境问题,他以爱做为入口,从赏鸟对他个人的意义为起点,诉说一旦与真实的世界、真实的人与动物发展真实的关係后,就必须面临的,「交付出爱的危险」。他邀请读者一同进入并试图体会的,是一则关于如何与「愤怒、痛苦和绝望相处」的故事,因此,它自然也是一则爱与孤独的故事。

跟着法兰岑到这些远方之地,我们看到赛普勒斯共和国如何放宽反偷猎的法规,让吸引鸟类的电子录音欺骗鸣禽,并且减轻涂胶枝条诱捕法的刑责;看到马尔他共和国如何无视季节与鸟类的保育状态,射杀各种在迁移途中路过马尔他的鸟类;看到鸟类在飞越义大利时,如何「犹如穿过狭长的交叉火网」;看到中国恐慌野鸟传播禽流感,但当地的鸟类如何因「更平凡的原因」——猎杀、毒害、饥饿而大量死亡……我们也将看到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矛盾,以及捍卫传统文化、生活方式和饮食习惯的各种呼声。

但法兰岑并非以一种「众声喧哗」式的立场并置,凸显保育人士、猎人(其中老派猎人、年轻猎人、放弃偷猎的前猎人往往也有不同观点)、参议员、餐厅老闆、化缘修士……这些人必然相异的眼光。相反地,他完全不讳言自己的立场,当无差别屠杀成为年轻人的休闲活动时,他质疑这些射猎方式究竟有多「文化」与「传统」?他也感叹「中国人民或许要承受中国污染的最大冲击,但生物多元性的创伤正在世界各地重新输出」;而当他在餐厅面对已成为「十二块微微发亮、灰中带黄的粪便」般的黑头莺时,我们看到的无疑是一段如何「与绝望共处」的经验,他说:「我无法分辨肉中的苦味是真的还是情绪作祟,这样谋杀一只黑头莺的美。……到了外面,在餐厅停车场附近,靠近我早先听到黑头莺唱歌的灌木林,我跪下来,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洞。世界感觉起来了无意义,而要抗衡这种感觉,我能做的只有把那两只死鸟从纸巾里拿出来,放进洞里,拨些土压在上面。」

把已成炭烤鸟肉的黑头莺埋进土里,看起来确实只是毫无意义的感伤行径,但是法兰岑展现的,是如何在绝望与愤怒中,也不轻易简化任何问题。当多数人只是因为习惯、休闲娱乐、观光、或单纯觉得「你没有权利干涉我」等各种理由拒绝改变时,他也不忘提醒可能开始感到绝望的自己与读者,如今看来如纸般单薄空洞的地中海,曾经孕育出感叹人类食用动物的诗人奥维德、希望动物的生命能得到尊重的达文西,以及可以和他的鸟类姊妹说话的圣方济;而这片海洋如今依然有着无所畏惧、使用不同母语,但以生命为共同语言,持续在绝境中努力的人。

大卫.福斯特.华莱士,摄影Steve Rhodes

因为鸟的缘故,法兰岑找到了重新丈量自己和世界关係的方式,但是,这本书绝非热情洋溢鼓励所有人一起去爱上鸟类的,可能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宣导式保育书籍,相反地,他以赏鸟为入口,让我们看见人类心灵的景深与複杂。透过书中若干回忆挚友大卫.福斯特.华莱士(David Foster Wallace)的篇章,尤能看出法兰岑试图企近的,其实是人类心灵的远方。但他的文字之所以具有如此深刻的力量,正在于他诚实地展现出,你所能企近之地的极限。他回顾与分析了自己与华莱士的友谊与差异,思考华莱士何以要让身边的人受伤,但他的作品又如何让读者感受到理解与被爱。他试着理解华莱士最后的选择,自杀最后如何成为一种比上瘾、小说,以及比爱更可靠的途径。然后他说,「我能理解大卫到这里」。即使亲如挚友家人,你可能也只能理解他们「到这里」。这句话是如此真实、如此痛、又如此充满了爱。于是,透过法兰岑,我们看见黑暗与光的并存,也看见爱与爱之艰难。心灵是最远的远方,我们只能试着靠近。

本文作者─黄宗洁

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、国文学系硕、博士。长期关心动物议题,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。着有《生命伦理的建构》、《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──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》。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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